文章編號:四十九B 2022年12月21日增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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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秀才妻因貌美而慘遭無賴子迷姦淫辱,丈夫巧施妙計為妻報仇;這一篇亦是秀才因妻貌美而被奸人陷害,但秀才夫喪命後,其嬌妻竟然獻身復仇:
這是晚明“席浪仙”短篇小說《石點頭》其中一個故事〈 侯官縣烈女殲仇〉,《石點頭》曾經被清朝江蘇巡撫丁日昌列為「淫詞小說」而被查禁。
文有點長(請耐心看喔)但劇透一下,尾段有些像《水滸傳 武松血濺鴛鴦樓》,不過這位女「武松」,就有人性得多!
說話宋朝靖康年間,威武州侯官縣(今日福建省福州巿一部份),有個士人,姓董名昌,表字文樞。生得風姿美好,才學超群。早年喪母,其父董梁秀才,復娶繼母徐氏。董昌到十四歲,父親又一病去世。本來沒甚大家私,薄薄有幾畝田產,止堪供稠粥膏火。爭奈徐氏貪食性懶,不肯勤苦作家,因此董昌外貌雖以繼母看待,心中卻不和睦。徐氏只倚著晚娘名分,做出許多惡狀。董昌無可奈何,遠而敬之,一味苦功讀書。卻好服滿,遇著歲考,應去童子試,便得領案入泮(科舉時代學童入學為生員稱為入泮)。那時豪家富室爭來要他為婿。董昌自想是個窮儒,繼母又不賢慧,富家女子,習成驕傲,倘或兩不相下,爭論是非,反為不美,為此都不肯就。只情願覓詩禮人家為婚,方是門當戶對。這也不在話下。
大凡初進學的秀才,廣文先生(儒學教官) 每月要月考,課其文藝,申報宗師,這也是個舊例。其時侯官教諭(縣學的教官,主管文廟祭祀,教誨生員) 姓彭名祖壽,號古朋,乃是仙浪人,雖則貢士(中國古代會試中考者之稱) 出身,為人卻是大雅。新生贄儀(爲表敬意所送的禮品) ,聽其厚薄,不肯分別超超上上等戶,如錢糧一般徵索,因此人人敬愛。其年彭教諭六十八歲,眾新生道,已近古稀,各湊小分奉賀。彭教諭乘著月考之期,治具一酌,答其雅情。到晚文完,方要入席,恰好有個故人來相訪。此人是誰?複姓申屠,名虔,別號退翁,長樂(位於今福建省福州市)人氏。原是個有意思的秀才,指望上進,因累試不第,又見六賊亂政(北宋宋徽宗寵信的六個以蔡京為首的奸臣) ,百姓受苦,四方盜賊叢生,干戈侵擾,無有虛日。知得時事不可為,遂絕意取進,寄性山水,做個散人(閒散自在的人) 。與彭教諭通家相好,物來訪問。相見已畢,就請登筵。申屠虔年紀又長,且是遠客,遂坐了首席。佳賓賢主,杯觥酬酢,十分歡洽。
飲酒中間,申屠虔偏將少年秀才來看,看到董昌一貌非凡,便向彭教諭取他月考文字來看。
你道他為何要看董昌文字?原來申屠虔當年結髮生下一兒一女,兒名希尹,女名希光。中年妻喪,也不續娶,自己撫育這兩個子女。此時女兒年已一十六歲,天生得柳葉眉,櫻桃口,粉捏就兩頰桃花,雲結成半彎新月;縷金裙下,步步生蓮,紅羅袖中,絲線帶藕。且自幼聰明伶俐,真正學富五車,才通二酉(比喻才學豐富) 。若是應試文場,對策便殿(應考的人在殿試中對答皇帝有關政治經濟的策問) ,穩穩的一舉登科,狀元及第。只可惜戴不得巾幘,穿不得道袍,埋沒在粉黛叢中,胭脂隊裡。希尹一般也有才學,只是穎悟反不及妹子。這希光名字,本取希孟光(孟光,古代四大醜女之一,“舉案齊眉”的典故説的就是梁鴻和孟光) 之意。然孟光雖有德行,卻生得又黑又肥,怎比得此女才色兼全,世上無雙,人間絕少。
申屠虔酷愛女兒才學,所以親朋中來求婚的,一概不許,直要親眼選個好對頭,方許議婚。不道來訪彭教諭,湊巧遇著款待眾秀才,從中看中了董昌,為此討他文字來看。他本來原是高才,眼中識寶,看見董昌才稱其貌,欲將希光許嫁與他。當晚剪燭再酌,忽然明倫堂上一聲鵲噪,又一聲鴉鳴。彭教諭道:
「黃昏時候,那有鴉鳴鵲噪之事,甚是可怪 !」申屠虔笑道: 「從來鵲噪非喜,鴉嗚不兇,凶吉事情,這禽鳥聲音,何足計較。不揣口吟一對聯,若這新秀才中,接口對出者,決定他年連中三元 。」彭教諭點頭應道:「如此極妙。」申屠虔即出一聯道:
鵲噪鴉鳴,凶非凶,吉非吉。總不若岐山威鳳,鳳舞鸞翔。
眾秀才一個也對不出,獨有董昌對道:
朱神蛇鬼,瑞不瑞,妖不妖。卻何如洛水靈龜,龜登龍擾。
眾秀才一齊稱快,彭教諭也道他才調高捷,他人莫及。申屠虔雖則稱賞,細味其中意思,言神言鬼,其實不祥。龜至於登,龍至於擾,俱不是佳兆。但喜此子有才有貌,與希光果是一對,不信陰陽,不取讖語,便也不妨。若錯過此姻緣,總然門當戶對,龜鶴夫妻,決非雙璧。便於席上請教諭作伐(做媒),成就兩家之好。董昌聽見教諭稱其女才貌兼全,又是詩禮之家,滿口應允。申屠虔性子古怪,但要得個好婿,並不要納聘下禮,只教選定吉日良時,竟來迎娶便了。董秀才一錢不費,白白裡應定了一房親事,這場喜事,豈非從天降下。正是:
只憑一對作良媒,不用千金為厚聘。
當夜宴席散了,明早申屠虔即歸長樂,整備嫁女妝奩。那知兒子希尹,年紀才得二十來歲,志念比乃翁更是古怪恬淡。
他料天下必要大亂,不思讀書求進,情願出居海上,捕魚活計,做個煙波主人。申屠虔正要了卻向平之願(是指子女婚嫁之事) ,自去效司馬遨遊(出自漢·司馬相如作客臨邛時,為卓文君所奏之曲,因曲辭有「鳳兮鳳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句),為此一憑兒子作主,毫不阻當。希尹置辦了漁家器具船隻,擇日遷移。希光乃作一詩與哥哥送行,詩云:
生計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連天。
往來瀟酒臨江廟,晝夜燈明過海船。
霧裡鳴螺分港釣,浪中拋纜枕霜眠。
莫辭一棹風波險,平地風波更可憐。
希尹看了贊道 :「好詩,好詩!但我已棄去筆硯,不敢奉和了。」他也不管妹子嫁與不嫁,竟攜妻子遷居海上去了。看看希光佳期已近,申屠虔有個姪女,年紀只長希光兩歲,嫁與古田醫士劉成為繼室。平日與希光兩相親愛,勝如同胞,聞知出嫁,特來相送。至期董秀才準備花花轎子,高燈鼓吹,喚起江船,至長樂迎娶。他家原臨江而居,舟船直至河下。那申屠虔家傳有口寶劍,掛在牀上,希光平日時時把玩拂拭。及至娶親人已到,尚是取來觀看,戀戀不捨。申屠虔見女兒心愛,即解來與他佩在腰間,說道 :「你從來未出閨門,此去有百里之遙,可佩此壓邪 。」希光喜之不勝,即拜別登轎下舟。申屠虔親自送女上門。希光下了船,作留別詩一首云:
女伴門前望,風帆不可留。
岸鳴楸葉雨,江醉蓼花秋。
百歲身為累,孤雲世共浮。
淚隨流水去,一夜到閩州。
雖吟了此詩,舟中卻無紙筆,不曾寫出。到了郡中,離舟登轎,一路鼓樂喧天,迎至董家。教諭彭先生是大媒,紗帽圓領,來赴喜筵。新人進門,迎龍接寶,交拜天地祖宗,三黨(指父族、母族、妻族) 諸親,一一見禮。獨有繼母徐氏,是個孤身,不好出來受禮。董秀才理合先行道達一聲,因懷了個次日少不得拜見的見識,竟不去致意,自成禮數。徐氏心中大是不悅,也不管外邊事體,閉著房門,先自睡了。堂中大吹大擂,直飲至夜闌方散。申屠虔又入內房,與女兒說道 :「今晚我借宿彭廣文齋中,明日即歸,收拾行裝,去游天台雁岩,有興時,直到泰山而返。或遇可止之處,便留在彼,也未可知。為婦之道,你自曉得,諒不消我吩咐,但須勸官人讀書為上。」希光見父親說要棄家遠去,不覺愀然說道:「他鄉雖好,終不如故里,爹爹還宜早回。」 申屠虔笑道:「此非你兒女子所知。」道罷相別。董昌送客之後,進入洞房。一個女貌兼了郎才,一個郎才又兼女貌。董官人弱冠之年(20歲),初曉得撩雲撥雨;申屠姐及笄(成年)之後,還未請蝶浪蜂狂。這起頭一宵之樂,真正: 占盡天下風流,抹倒人間夫婦。
到次早請徐氏拜見,便托身子有病,不肯出來。大抵嫡親父母,自無嫌鄙。徐氏既係晚娘,心性多刻(刻薄),雖則托病,也該再三去請。那董昌是個落拓人(不拘小節),說了有病,便就罷了,卻像全然不作準他一般。徐氏心中一發痛恨,自此日逐尋事聒噪,捉雞罵狗。申屠娘子,一來是新媳婦,二來是知書達禮的人,隨他亂鬧,只是和顏悅色,好言勸解,不與他一般見識。這徐氏初年,原不甚老成,結拜幾個十姊妹,花朝月夕,女伴們一般也開筵設席。遇著三月上巳(即三月三又叫女兒節,也叫「桃花節」,是一種古代漢族少女的成人禮) ,四月初八浴佛,七夕穿針,重九登高,妝飾打扮,到處去搖擺。當日董梁在日,諸事憑她,手中活動,所以行人情,趕分子,及時景的尋快活。輪到董昌當了家,件件自己主張,銀錢不經她手,便沒得使費,只得省縮。
十姊妹中,請了幾遍不去,他又做不起主人,日遠日疏,漸漸冷淡。過了幾年,卻不相往來,間或有個把極相厚的,隔幾時走來望望。及至董昌畢婚之後,看見他夫妻有商有量,他卻單單獨自沒瞅沒睬,想著昔年熱鬧光景,便號天號地的大哭一場。
董昌頗是厭惡,只不好說得。
色老頭有感而發:繼母也是媽、是長輩,必須尊重,但觀乎董秀才的態度,實是有智商(ⅠQ)沒情商(EQ),亦因此而種下了禍根…
時光迅速,董昌成親早又年餘,申屠娘子,已是身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產下一兒。少年夫婦,頭胎便生個兒子,愛如珍寶,惟徐氏轉加不喜。一日清早,便尋事與董昌嚷鬧,董昌避了出去。沒對頭相罵,氣忿忿坐在房中。只見一個女人走將入來,舉眼看時,不是別個,乃是結拜姐姐姚二媽。嘗言恩人相見,分外眼青。徐氏一見知心人,回嗔作喜,起身迎迓道: 「姐姐,虧你撇得下,足足裡兩個年頭不來看我了,今日甚麼好風吹得到此。」姚二媽道:「你還不知道,我好苦哩。害腳痛了年餘,才醫得好。因勉強走動了,還常常發作。近時方始痊癒,為此不能夠來看你,莫怪,莫怪!」徐氏道:「原來如此,這卻錯怪你了。」取過椅兒請她坐下。姚二媽袖中摸出兩個餅餌遞與道:「昨日我孫兒週歲,特地送拿雞團與你嚐嚐。」徐氏接來放過,說道:「好造化(有福氣),又有孫兒週歲了 。」又歎口氣道:「你與我差不多年紀,卻是兒孫滿堂,夫妻安樂。像我這鰥寡孤獨,冰清水冷(冷冷清清) ,真是天懸地隔(比喻兩者相差極大) 。」說還未了,兩淚雙垂。姚二媽道:「阿呀!我聞得昌官人已娶了娘子,你現成做婆,正好自在受用。巴得昌官人一朝發達,怕繼母不封贈做老夫人,老奶奶,還有甚不足意,自討煩惱。」徐氏道:「不說不知,當初我進董家門來,昌官還只得三四歲,也虧我撫養成人。如今成人長大,不看我在眼裡。 就是做親大禮,也不請我拜見。每日間夫妻打伙作樂,丟我在半邊,全然不睬。不要說別樣,就是飲食小事,他夫妻兩口,大魚大肉,我做娘的,只是一碗莧菜湯,勉強下飯。間或事忙,連這粗茶淡飯,常至缺少。真個是前人田地,後生世界,孤孀寡婦,好不苦惱!」言罷拍枱拍凳,放聲大哭。驚得申屠娘子,走將出來勸解,卻也不知緣故。見姚二媽在坐,又偷忙敘話,問姓張姓李,與昌官人家何親何眷。姚二媽一頭答應,兩眼私瞧,骨碌碌看上看下。私忖道 :「世間乍有這般女子,若非天仙織女轉世,定是月裡嫦娥降生。不知董秀才前世裡怎生樣修得到,今世受用如此絕色,只怕他沒福消受,到要折了壽算。」
這婆子方才驚訝,那知冤家湊巧,適當董昌從外直走進來。
見姚二媽與徐氏及申屠娘子三人攪作一堆,哭的哭,笑的笑,因早間這場悶氣在肚,正沒處消豁(打發掉),又見如此模樣,不覺大怒,罵道:「好人好家,三婆不入門。你是何人,在我家說長道短,若得不和睦。可知有你這歪老貨搬弄,致使我家娘一向使心別氣,如今一發啼啼哭哭的,成甚麼規矩。」
色老頭評說:正所謂過門也是客,董秀才是讀書人應明禮數,如此待客又種下是非根…
姚二媽也變色說道:「你做秀才的好不達道理,凡事也須要問個來歷,卻如何便破口罵人。我好意來此望望她,因平日受苦不過,故此啼哭,與我甚麼相干。你不說自己輕慢晚娘,反說別人搬弄不睦。」董秀才聽了,激得怒從心上起,罵道:「老賤人,這個話難道不是挑逗我家不和?」劈臉兩個漏風巴掌。徐氏連忙來勸,董昌失手一推,跌倒在地。申屠娘子急向前扶起徐氏,勸解姚二媽出門,又勸解丈夫在徐氏面前,陪個不是,方得息了一場鬧吵。
這一番口舌,不打緊,正是:
飽學書生垂命日,紅顏俠女斷頭時。
這姚二媽原是走千門踏萬戶,慣做寶山的喜蟲兒(媒人)。乘便賣些花朵,兑些金珠首飾,忙裡偷閒,又捱身與人做馬泊六(指撮合男女搞不正當關係的人) ,是個極不端正的老潑賊,被董秀才打了兩個巴掌,一來疼痛,二來沒趣,心中惱道:「無端受這酸丁(舊時對貧窮迂腐讀書人嘲諷性稱呼) 一場打罵,須尋個花頭(狡猾或新奇、變化多端的計策和主意) 擺布他,方消得此恨。」一頭走,一頭想,正行之間,遠遠望見一個熟人走來。這婆子心裡忽然撥動一個惡念,說:「若把那人奉承了這人,定然與我出這一口氣。」打定主意,走上一步,去迎這人。你道此人是何等樣人物?原來此人喚做方六一,家私巨萬,謀幹如神,專一交結上下衙門人役,線索相通。又糾連閩浙兩廣亡命,及海洋大盜,出沒彭湖,殺人劫財,不知壞了多少人的性命。卻又販賣違禁貨物,泛海通番,凡犯法事體,無一不為。更兼還有一樁可恨之處,若見了一個美貌婦女,不論高門富室,千方百計,去謀來姦宿。至於小家小戶,略施微計,便占奪來家。姦淫得厭煩了,又賣與他人,也不知破壞了多少良人妻女的行止(貞操) 。因是爪牙四布,一呼百應,遠近聞名,人人畏懼,是一個公行大盜,通天神棍。姚二媽平日常在他家走動,也曾做過幾遍牽頭(不正當男女關係的牽線人) ,賺了好些錢財,把他奉做家堂香火(祖宗)。 這時受了董秀才的氣,正想要尋事害他,不期恰遇了方六一這個殺星,可不是董昌的晦氣到了。
當下方六一見了姚二媽,滿面撮起笑來,問道:「二媽,何故兩日不到我家來走走?今日為何紅了半邊面皮,氣忿忿,骨篤了嘴(扳著臉),不言不語,莫非與那個合口嘴(吵架)麼?」這婆子正要與他計較,卻好被他道著經脈,便扯到一個僻靜處,把適來董秀才毆辱緣故,細細告訴一遍。方六一帶著笑道:「如此說來,你卻吃了虧哩。」姚二媽道:「便是無端受了這酸丁一場嘔氣,又還幸得他娘子極力解勸,不曾十分吃虧。」方六一道:「這樣不通道理的秀才,卻有恁般賢慧老婆。」姚二媽道:「賢慧還是小事,只這標緻人物,卻是天下少的。」方六一驚道:「你且說他是如何模樣?」姚二媽道:「那顏色美麗,令人一見銷魂,自不消說。只這一種娉婷風韻,教我也形容他不出。六一官,你雖在風月場中走動,只怕眼睛裡從不曾見這樣絕色的少年婦人。」方六一道:「不道我侯官縣有恁般絕色,可惜埋沒在酸丁手裡。二媽,可有甚法兒,教我見他一面,也叫作眼見希奇物,壽年(長壽)一千歲。」姚二媽笑道:「見他也沒用,空自動了虛火。你若有本事弄倒了這酸丁,收拾這娘子,供養在家,親親熱熱的受用,這便才是好漢。」方六一聽罷,合掌念一聲阿彌陀佛:「謀人性命,奪人妻子,豈是我良善人做的。你也不消氣的,且到我家吃杯紅酒(葡萄酒),散一散懷抱罷。」姚二媽道:「原來六一官如今吃齋念佛了,老身卻失言也。」六一笑道:「你這婆子,心忒性急。大凡作事,自有次序,又要秘密,怎便恁般亂叫。況他又是個秀才,須尋個大題目,方能扳得他倒。」
遂附耳低言道:「這樁事,除非先如此如此,種下根基,等待他落了我套中,再與你商量後事。做得成時,不要說出了你的氣,少不得我還要重重相酬。」這婆子聽了,連聲喝采道:「如此妙計,管教一箭上垛(一舉即成) 。」方六一道:「我今要去完一小事,歸時即便佈置起來。明日你早到我家來,再細細商議。」姚二媽應諾,各自分手。正是:
繼母生猜恨禮疏,虔婆懷怨構風波。
陰謀欲攘紅顏婦,斷送書生入網羅。
且說董秀才,一日方要出門到學中會文,只見一人捧著拜匣(舊時放柬帖、封套等的長方形扁木匣,用於拜客或送禮) 走入來,取出兩個柬貼遞上。董昌看時,卻是一個拜貼,一個禮貼,中寫著:「通家(是指彼此世代交誼深厚、如同一家) 眷弟方春頓首拜。」禮貼開具四羹四果,縐紗二端,白金五兩,金扇四柄,玉章二方,鬆蘿茶二瓶,金華酒四壇。董昌不認得這個名字,只道是送錯了,方以為訝。
外面三四個人,擔禮捧盒,一齊送入,隨後一人頭頂萬字頭巾,身穿寬袖道袍,乾鞋淨襪,擴而充之,踱將進來。董昌不免降階相迎,施禮看坐。這人不是別人,便是方六一這廝(這傢伙、這小子) 。可知六一原是排行,他平生欣羨睦州豪傑方臘(北宋末年農民起義首領) 以妖術誘眾,反於幫源洞(今浙江省淳安縣西北) ,僭號建元。既與同姓,妄意認為一宗,取名方春,見臘後逢春之意,欲待相時行事,大有不軌之念。當下坐定,董昌開言道:「小弟從不曾與台丈有交親,為甚將此厚禮見賜,莫非有誤?」方六一道:「春雖不才,同與先生土著(世代居住本地的人) 三山城中,何謂不是交親。弟此來一為敬仰高才絕學,庠序(地方學府)聞名,定然高攀仙桂,聯捷龍門。自今相拜以後,即為故交,日後便好提拔。 二則前日姚二媽鬧宅,唐突先生,實為有罪。姚二媽乃不肖姨娘,瓜葛相聯,方春代為負荊,敢具此薄禮請罪,萬祈海涵。」
說未了跪將下去。董昌慌忙扶起道:「一時小言,何足介意, 這厚禮斷不敢受。」方六一道:「先生不受,是見棄小弟了。」董昌推讓再四,方六一堅意不肯收回,叫小廝連盒放下,起身作辭竟去。董昌年少智淺,見他這般勤殷,只道是好意。更兼寒儒家,絕少盤盒進門,見此羹果銀紗等物,件件適用,想來受之亦無害於理。即喚轉使人,也寫個通家眷弟的謝帖,打發去了。
申屠娘子問道:「適來何人,是何相知,如送如此厚禮?」
董昌將名帖送與觀看,說道:「此人從無一面,據他說,姚二媽是其姨娘,因前日費口(口角)一番,特來代她請罪,二則慕我文才,要結識做個相知,為此送這些兒禮物。」申屠娘子聽了,搖首道:「此事來得蹊蹺,不可不察。」董昌道:「娘子何以見知?」申屠娘子道:「當今世情,何人不趨炎附勢,見兔放鷹(比喻看準時機,及時採取行動,以獲取利益) ,誰肯結交窮秀才。且又素不識面,驟致厚禮,可疑者一;前日姚二媽不過小言(不合大道的言論) ,又無深怨,此人即係兩姨(姨表親) 之子,也何消他來代為請罪,可疑者二。況君子不飲盜泉這水(比喻為人要廉潔) ,豈可輕易受人之物?」董昌笑道:「娘子忒(太)過慮了,自來有意思的人,嘗物色英雄於塵埃中,豈可以世情起見,一概抹殺好人。我看此人情辭誠篤,料無他意,不必疑心。」申屠娘子道:「我雖過慮,官人也休過信 。」董昌道:「這個我自理會得。」到次日,也備幾件禮物去答拜。秀才人情,少不得是書文手卷詩扇之類。
方六一盡都收了,留住便飯(日常吃的飯食) 。董昌力辭,那裡肯放,只得領情。
名雖便飯,實則酒筵,方六一慇懃相勸,盡醉方散。至明日,姚二媽又到董家陪小心,稱不是,一笑釋然。
自來讀書人最好奉承,董昌見方六一恁般(這樣)小心克己,認定是個好人,交無猜慮,日親日近,竟為莫逆之交。方六一不時饋禮請酒,自己也常來尋問董昌。他的念頭,希翼撞見申屠娘子一面,看其姿色果是如何。那知這娘子無事不出中堂,再無由遇見。那姚二媽既捱身入門,也不時來攀談閒話,賣些花朵,趨奉(奉承;討好) 申屠娘子,博她歡喜。及至背後向著徐氏,卻又冷言冷語的挑唆(挑撥教唆) ,徐氏一發痛恨兒子,巴不得即刻死了,方才快活。
方六一與董秀才往還數月,卻沒個機會下手害他。一日聞得泉州獲了大伙海盜,那為頭的渾名扳倒天,與方六一原是一黨。六一知得這個消息,帶了若干銀子,星夜趕到泉州,尋相知衙役,到監門上用了些錢鈔,進去探問。那班強盜見方六一來看覷,喜出望外,求他挽回搭救。六一道:「我專為此而來,但不知招稿,可曾定否?」眾盜道:「初解到時,太爺因事忙,即下了獄,隨後又為有病,至今不出堂,所以尚未審問。」六一道:「如此就有生路了。」向扳倒天附耳低言道:「侯官學中,有個董秀才,久有異志(叛離之心) ,也結交四方豪傑,乘時欲圖大事,官府漸漸也多曉得了。到審問時,眾口一辭,竟招稱董昌是謀主,糾結閩浙兩廣亡命,陰謀不軌。我等皆其莊佃(佃戶),因威逼為非。拼些銀兩,買上告下,求當案孔目(檔案目錄) ,將董昌裝了頭(首犯),眾兄弟只做脅從。招中字眼放活了,待我再到京師,營謀個恤刑御史前來,開招釋放,可不好麼?」扳倒天道:「若得如此,便是再生父母了。」方六一又留銀兩與他們使費,急回威武來布置。扳倒天把這話通知眾盜,及至審問,一口咬定董昌主謀,陰圖叛逆。
泉州府尹,大是明察,思想做秀才的,決無此事,定是仇口陷害。但既係眾盜招扳,須拿來面質,才見真偽。又恐差捕覆前去,必先破家,乃行文至威武州關提,州中轉行侯官縣拘解。這知縣相公,是蔡京門下人,又貪又酷又昏,耳又是棉花做的。方六一自泉州歸時,先使人吹風到大尹(對府縣行政長官的稱呼) 耳內,說道董秀才素行不端,結納匪人。又假捏地方鄰里人,具個公呈,說董昌日與異言異服外方人往來,行蹤詭秘,舉動叵測。大尹見此呈與前言暗合,大是驚駭。方待拘問,恰好州中帖文又下,三處相符,更無疑惑,即差人密拿董昌。不道這差役正是方六一的心腹,飛來報知,六一吩咐 :「連婦女都要到官,待我來解勸,方才釋放。」差人受了囑托,竟奔董昌家來,分一半人將前後把住,其餘盡趕入去,將夫妻子母,並兩個童僕,俱是一條索子扣住。這場大禍,分明青天打下一霹靂,不知從何而起。
問著差人所犯何事,卻又不肯說,只言到縣便知。扯扯拽拽,擁出門去。申屠娘子雖有智識,一時迅雷不及掩耳,也生不出甚計較。無可奈何,抱著兒子,只得隨行。徐氏大哭大罵道: 「這個逆賊,平日不把做娘的看在眼裡,如今不知做下甚麼犯法事體,連累我出乖露醜,引動鄰里間都來觀看。」差人方待帶著董昌等要行,只見遠遠一個人走來。董昌望去,認得是方六一,即高叫道:「六一兄,快來救我!」方六一趕近前看了,假意失驚道:「為甚事體,恁般模樣?」董昌道:「連我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叩問公差又不肯說。」方六一道:「是甚事如此秘密,真奇怪。」董昌道:「六一兄,你怎地救得我,決不忘恩。」六一道:「莫忙,待我作了揖,從容商議。」遂向徐氏、申屠娘子深深施禮,偷眼覷看,果然天姿國色。暗想便拼用幾萬兩銀子,與他同睡一宿,就死也甘心。
禮罷,對差人道:「列位差公,且入家裡來,在下有一言相懇。」差人嚷道:「去罷了,有甚話說。」方六一道:「列位何消性急。我若說得有理,你便聽了,說得沒理,去也未遲。」眾人依言,復帶入家中。方六一道:「董相公是讀書人,縱有詞訟,不過是戶婚田土,料必不是甚麼謀叛大逆,連家屬都要到官。待我送個薄東,與列位買杯酒吃,求做個方便,且慢帶家屬同去,全了斯文體面。」遂向袖中摸出一錠銀子,約有三四兩重。差人俱亂嚷道:「這使不得,知縣相公吩咐來的,我們難道到擔個得錢賣放的罪名。況且事體重大,你若從中打乾(鑽營,活動) ,恐怕也不得乾淨。」方六一又道:「誰無患難,誰無朋友,便累及我,也說不得了。」又向袖中將二兩多銀子,並作一包,送與說:「我曉得東道少,所以列位不肯。但我身邊只有這些,胡亂收了,後日再補。」差人還假意不肯,方六一道:「我有個道理在此,如今先帶董相公去見,若不提起要家屬,大家混過。如或必要,再來帶去,也未為遲。」眾人方才做好做歹,將他姑媳家人放了,只牽著董昌到縣裡去。看官,你道方六一為甚教差人又做出這番局面?他因不曾看見申屠娘子,果是怎樣姿色,乘著這個機會,逼迫來相見一面。二則假意於中出力周全,顯見他好處,使人不疑,以為後日圖妻地步,此乃最深最險的奸計。在方六一自道神機妙算,鬼神莫測,正不知上面這空空洞洞不言不語的卻瞞不過。所以俗語說: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早先知。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當下差人解至當堂。縣尹說道:「好秀才,不去讀書,卻想做恁般大事。」董昌道:「生員從來自愛,並不曾做甚為非之事。」縣尹道:「你的所行所為,誰不知道,還要抵賴。我也不與你計較,且暫到獄中坐坐,備文申解。」董昌聞說下監,不服道:「生員得何罪,卻要下獄。老父母莫誤信風聞之言,妄害無辜。」秀才家不會說話,只這一言,觸惱了縣尹性子,大怒道:「自己做下大逆之事,反說我妄害無辜,這樣可惡,拿下去打。」董昌亂嚷道:「秀才無罪,如何打得。」縣尹愈怒道:「你道是秀才打不得,我偏要打。」喝教:「還不拿下。」眾皂隸如狼虎般,趕近前拖翻在地,三十個大毛板,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
縣尹尚兀是氣忿忿的,教發下去監禁。許多差役簇擁做一堆,推入牢中。董昌家人那裡能夠近身,急忙歸報。把申屠娘子驚呆半晌,自想這樁事沒頭沒腦,若不得個真實緣由,也無處尋覓對頭,出詞辨雪。一面教家人央挽親族中人去查問,一面又教到獄中看覷丈夫。惟有徐氏合掌向天道: 「阿彌陀佛,這逆賊今日天報了。」心中大是歡喜。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董昌本是個文弱書生,如何經得這般捶撲,入到牢中,暈去幾遍。睜眼見方六一在旁,兩淚交垂,一句話也說不出。
方六一將好言安慰,監中使費飲食之類,都一力擔承。暗地卻叮嚀禁子,莫放董昌家人出入,通遞消息。又使差人執假票,揚言訪緝董昌黨羽,嚇得親族中個個潛蹤匿影,兩個僕人也驚走了一個。方六一托著董昌名頭,傳言送語,假效慇懃。姚二媽又不時來偎伴,說話中便稱方六一家資巨富,做人仁厚,又有義氣,欲待打動申屠娘子。怎知申屠娘子一心只想要救丈夫,這樣話分明似飄風過耳,哪在她心上,但也不猜料六一下這個毒計。
申屠娘子想起董門宗族,已沒個著力人,肯出來打聽謀幹;自己父親,又遠遊他處,哥哥避居海上,急切不能通他知道。且自來不歷世故,總然知得,也沒相干,自己卻又不好出頭露面。左思右想,猛然想著古田劉家姐夫,素聞他任俠好義,胸中極為謀略。我今寫書一封寄與,教劉姐夫打探誰人陷害,何人主謀,也好尋個機會辨頭,或者再生有路,也不可知。又想向年留別詩尚未寫出,一並也錄示姐姐,遂取討紙筆寫書云:
憶出閣判袂,忽焉兩易風霜。老父阿兄,遠遊漁海,鱗鴻杳絕。吾姊復限此襟帶,不得一敘首以申間闊,積懷徒勞夢寐耳。良人佳士,韞櫝未售,滿圖奮翮秋風,問月中仙索桂子。
何期惡海風波,陡從天降。陷身坑阱,肢體摧傷,死生未保,九閽遠隔,天日無光,豈曾參果殺人耶?董門宗族寥落,更鮮血氣人,無敢向圜扉通問者。想風鶴魂驚,皆鼠潛龜伏矣。熟知姊婿熱腸俠骨,有古烈士風,敢氣奮被發纓冠之誼,飛舸入郡,密察誰氏張羅,所坐何辜。倘神力可挽,使覆盆回昭,死灰更燃,從此再生之年,皆賢夫婦所賜也。顒望旌懸,好音祈慰。外有出閣別言,久未請政,並錄呈覽。
書罷,又錄了留別詩,後書難婦女弟希光襝衽拜寄(整理衣襟,表示恭敬:~而拜) 。封緘固密,差了僕人星夜前往古田。不道那僕人途中遇了個親戚,問起董家事體,說道:「一個秀才,官府就用刑監禁,又要訪拿黨羽,必然做下沒天理的事情,你是他家人,恐怕也不能脫白。」那僕人害怕,也不往古田,復身轉來,一溜煙竟是逃了。
申屠娘子,眼巴巴望著回音,那裡見個蹤影。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話分兩頭。卻說彭教諭因有公事他出,歸來聞得董昌被責下獄,吃了一驚,卻不知為甚事故。即來見縣尹,詢問詳細,力言董生少年新進,文弱書生,必無此事。這縣尹那裡肯聽,反將他奚落了幾句,氣得彭教諭拂衣而出,遂掛冠歸去。同袍中出來具公呈,與他辯白,縣尹說:「上司已知董生黨眾為逆,尚要連治。諸兄若有此呈,倘究詰起來,恐也要涉在其中。」
眾秀才被這話一嚇,唯唯而退,誰個再敢出頭。方六一見學官秀才,都出來分辯,怕有變故,又向當案處,用了錢鈔,急急申解本州,轉送泉州。文中備言鄰里先行舉首(檢舉、告發),把造謀之事證實。方六一佈置停當,然後來通知申屠娘子,安慰道:「董官人之事,已探訪的實,是被泉州一伙強盜,招扳在案,行文在本縣緝獲,即今解往彼處審問。聞得泉州太爺極是廉明,定然審豁。我親自陪他同去,一應盤費使用,俱已準備,不必掛念。」
申屠娘子一時被感,也甚感其情意。
不想董昌命數合休,解到泉州時,府尹已丁母憂。署印判官看來文,與眾盜所扳暗合,也信以為實,乃弔出扳倒大一干人犯,發堂面質。董昌極口稱冤說:「生平讀書知禮,與眾人從不曾識面,不知何人仇恨,指使劈空扳害。」再三苦苦析辨,怎當得眾盜一口咬定,不肯放鬆。判官聽了一面之詞,喝教夾起來。這一個瘦怯書生,柔嫩的皮肉,如何經得這般刑罰,只得屈招。又是一頓板子,送下死囚牢裡。方六一隨入看視,假意呼天叫屈。董昌奄奄一息,向六一嗚嗚的哭道:「我家世代習儒,從不曾作一惡事。就是我少年落拓,也未嘗交一匪人,不知得罪那個,下此毒手,陷我於死地。這是前生冤孽,自不消說起。但承吾兄患難相扶,始終周旋,此恩此德,何時能報。」
方六一道:「怎說這話。你我雖非同氣,實則異姓骨肉,恨不能以身相代,區區微勞,何足言德。」董昌又哭道:「我的性命,斷然不保。但我死後,妻子少幼,家私貧薄,恐不能存活,望乞吾兄照拂一二。」六一道:「吉人自有天相,諒不至於喪身。萬一有甚不測,後事俱在我身上,決不有負所托。」董昌道:「若得如此,來世定當作犬馬答報。」道罷,又借過紙筆,掙起來寫書,與申屠娘子訣別。怎奈頭暈手顫,一筆也畫不動,只得把筆撇下,叮囑方六一寄語,說:「今生夫妻,料不能聚首了,須是好好撫育兒子,若得長大成立,也接紹了董氏宗祀。」一頭說,一頭哭,好生悽慘。方六一又假意寬慰一番,相別出獄,又回威武。臨行又至當案孔目(指檔案目錄) 處,囑付早申行文定案。當案孔目,已受了六一大注錢財,一一如其所囑,以董昌為首謀,眾盜脅從,疊成文卷,申報上司,轉詳刑部。
這判官道是謀逆大事,又教行文到侯官縣,拘禁其妻孥親屬,候旨定奪。這件事,豈非烏天黑地的冤獄!正是:
鬼蜮彌天障網羅,書生薄命足風波。
可憐負屈無門控,千古令人恨不磨。
再說方六一歸家後,即來回覆申屠娘子,單言被強盜咬實,已問成罪名的話,其餘董昌叮嚀之言,一字不題。申屠娘子初時還想有昭雪之日,聞知此信,已是絕望。思量也顧不得甚麼體面,須親自見丈夫一面,討個真實緣由。但從未出門,不識道路,怎生是好。方在躊躇,那知泉州拘禁家屬的文書已到,侯官縣差人拘拿。方六一曉得風聲,恐怕難為了申屠娘子,央人與知縣相公說方便,免其到官,止責令地鄰,具結(負責保證) 看守。那時前後門都有人守定,分明似軟監(軟禁)一般,如何肯容申屠娘子出外。方六一叫姚二媽不時來走動,自不消說。六一一面向各上司衙門打點,勿行駁勘(不得駁回重審) ;一面又差人到京師重賄刑部司房,求速速轉詳(將案情呈報上級官府),約於秋決期中(秋季處決犯人) 結案。果然錢可通神,無不效驗。刑部據了招文,遂上札子,奏聞朝廷,其略云:
董昌以少年文學,妄結匪人,潛有異圖。雖反形未顯,而盜證可證。況今海內多事,聖帝蒙塵,亂世法應從重,爰服上刑,用警反側。妻孥族屬,從坐為苛,相應矜宥。群盜劫殺拒捕,歷有確據,豈得借口脅從,寬其文法,流配曷盡所辜,駢斬庶當其罪。未敢擅便,伏候聖裁。
奏上,奉聖旨,定董昌等秋後處決,族屬免坐。刑部詳轉,泉州府移文侯官縣,釋放董昌妻孥歸家,地鄰方才脫了關係。
這一宗招詳才下,恰已時迫冬至,決囚御史案臨威武各郡縣,應決罪犯,一齊解至。方六一又廣用錢財,將董昌一案也列在應決數內。申屠娘子知得這個消息,將衣飾變賣,要買歸屍首埋葬。正無人可托,湊巧古田劉家姐姐,聞知董郎吃了屈官司,夫婦同來探問。申屠娘子就留住在家,央劉姐夫備辦衣棺,預先買囑劊子人等。徐氏聽說兒子受刑,也不覺慘然。到冬至前二日,處決眾囚,將一個無辜的董秀才,也斷送於刀下。其時乃靖康二年十一月初三日也。正是:
可憐廊廟經綸手,化作飛磷草木冤。
董昌被刑之後,申屠娘子買得屍首,親自設祭盛殮,卻沒有一滴眼淚。但祝道:「董郎,董郎,如此黑冤,不知何時何日,方能報雪!」正當祭殮之際,只見方六一使人齎(送)紙錢來弔慰。劉成暗自驚訝道:「方六一是此中神棍大盜,如何卻與他交往?」欲待問其來歷,又想或者也是親戚,遂撇過不題。殮畢,將靈柩送到烏澤山祖塋墳堂中停置,擇日築壙埋葬。安厝(安葬)之後,劉成夫婦辭歸,申屠娘子留下姐姐,暫住為伴。
此時姚二媽媽往來愈勤。一日,姊妹正在房說起父兄遠遊僻處,音信不通的話,只見姚二媽走將入來。申屠娘子請他坐下,那婆子笑嘻嘻的道 :「老身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相勸,大娘子休要見怪。」申屠娘子道:「媽媽有甚話,但說無妨,怎好怪你。」姚二媽道:「董官人無端遭此橫禍,撇下你孤兒寡婦,上邊還有婆婆,家事又淡薄,如何過活?」申屠娘子道: 「多謝你老人家記念,只是教我也無可奈何。」姚二媽道:「我到與大娘子躊躇(思量)個道理在此。」申屠娘子道:「媽媽若有甚道理教我,可知好麼?」那婆子道:「目今有個財主,要娶繼室,娘子若肯依著老身,趁此青春年少,不如轉嫁此人,管教豐衣足食,受用一世。」申屠娘子聞言,心中大怒,暗道:「這老乞婆,不知把我當做甚樣人,敢來胡言亂語。」便要搶白幾聲,又想:「這婆子日常頗是小心,今忽發此議論,莫非婆婆有甚異念,故意教他奚落我麼,且莫與他計較,看還有甚話。」
遂按住忿氣(怒氣),說道:「媽媽所見甚好,但官人方才去世,即便嫁人,心裡覺得不安,須過一二年才好。」那婆子道:「阿呀!一年二年,日子好不長遠哩。這冰清水冷的苦楚,如何捱得過?況且錯過這好頭腦(合適的人),後日那能夠如此湊巧。」申屠娘子道:「你且說哪個財主,要娶繼室?」婆子笑道:「不瞞娘子說,這財主不是別個,便是我外甥方六一官。他的結髮身故,要覓一個才貌兼全的娘子掌家,托老身尋覓,急切裡沒個像得他意的,因此蹉跎(虛度光陰)過兩年了。我想娘子這個美貌,又值寡居,可不是天假良緣。今日是結姻上吉日,所以特來說合。」 申屠娘子聽了,猛然打上心來道:「原來就是方六一!他一向與我家慇懃效力,今官人死後,便來說親,此事大有可疑,莫非倒是他設計謀害我官人麼?且探他口氣,便知端的(究竟)。」乃道:「方六一官,是大財主,怕沒有名門閨女為配,卻要娶我這二婚人。」也是天理合該發現,這婆子說出兩句真話道:「熱油苦菜,各隨心愛。我外甥想慕花容月貌多時了,若得娘子共枕同衾,心滿意足,怎說二婚的話。」申屠娘子細味其言,多分是其奸謀。暗道:「方六一,我一向只道你是好人,原來是獸心人面。我只叫你闔門受戮(全家被殺),方伸得我官人這口怨氣。」心中定了主意,笑道:「我是窮秀才妻子,有甚好處,卻勞他恁般錯愛。雖然,我不好自家主張,須請問我婆婆才是。」婆子道:「你婆婆已先說知了。」
言還未畢,布簾起處,徐氏早步入房,說道:「娘子,二媽與我說過幾遍了。一來不知你心裡若何,二則我是個晚婆(晚娘),怕得多嘴取厭,為此教二媽與你面講。論起來,你年紀又小,又沒甚大家事,其實難守。這方六一官,做人又好,一向在我家面上,大有恩惠。莫說別的,只當日差人要你我到官,若不是他將出銀兩,買求解脫,還不知怎地出乖露醜(在眾人面前丟臉、出醜) ,這一件上,我至今時刻感念。你嫁了他,連我日後也有些靠傍。」姚二媽道:「我外甥已曾說來,成了這親,便有晚兒子之分,定來看顧。」徐氏又道:「還有一件,我的孫兒,須要帶去撫養的。「姚二媽道:「這個何消說得。況他至親止有一子,今方八歲,娘子過去,天大家資,都是她掌管。家中偏房婢僕,哪個不聽使喚?哥兒帶去,怕沒有人服事?」申屠娘子又道:「果然我家道窮乏,難過日子,便重新嫁人,也說不得了,只是要依我三件事。」姚二媽道:「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也當得奉命。」申屠娘子道:「第一件,要與我官人築砌墳壙,待安葬後,方才過門;第二件,房產要鋪設整齊潔淨,止用使女二人,守管房門;三來家人老小房產,各要遠隔,不許逼近上房(正房,傳統合院建築中,位置在正面的房間) 。依得這三件,也不消行財(出納錢財) 下聘,我便嫁他。」姚二媽笑道:「這三件都是小事,待老身去說,定然遵依,不消慮得。」即便起身別去,徐氏隨後相送出房。詩云:
狂且漁色謀何毒,孤嫠懷仇志不移。
奮勇捐軀伸大義,剛腸端的勝男兒。
不題姚二媽去覆方六一。且說劉家姐姐,當下見妹子慨然願嫁方六一,暗自驚訝道:「妹子自來讀書知禮,素負志節, 不道一旦改變至此 。」心下大是不樂。姚婆去後,即就作辭,要歸古田。申屠娘子已解其意,笑道:「為何這般忙迫,向日妹子出嫁董門,姐姐特來送我出閣,如今妹子再嫁方家,也該在此送我上轎。」劉氏姐聽了,忍耐不住,說道:「妹子,你說是甚麼話?嘗言一夜夫妻百夜恩,董郎與你相處二年,諒來恩情也不薄。今不幸受此慘禍,只宜苦守這點嫡血成人,與董郎爭氣,才是正理。今骨肉未寒(骨肉尚未冷透。指人剛死不久) ,一旦為邪言所惑,頓欲改適(改嫁),莫說被外人談議,只自己肉心上也過不去哩。」申屠娘子聽了,也不答言,揭起房簾,向外一望,見徐氏不在,方低低說道: 「姐姐,你道妹子果然為此狗彘(常比喻行為惡劣或品行卑劣的人) 之行麼?我為董郎受冤,日夜痛心,無處尋覓冤家債主。今日天教這老虔婆(賊婆。罵老婦人的話) ,一口供出,為此將計就機,前去報仇雪怨,豈是真心改嫁耶?」劉氏姐姐駭異道:「他講的是甚麼話,我卻不省得。」申屠娘子道:「姐姐你不聽見說,慕娘子花容月貌,若得同衾共枕,便心滿意足,這話便是供狀。」劉氏姐道:「不可造次,嘗言媒婆口,沒量鬥(指舊時媒婆說話信口胡謅,不可相信) ,他只要說合親事,隨口胡言,何足為據。」申屠娘子見此話說得有理,心中復又躊躇。
只聽耳根邊豁刺刺一聲響,分明似裂帛之聲。姐妹急回頭觀看,並無別物,其聲卻從牀頭所掛寶劍鞘中而出。劉氏姐大驚,連稱奇怪。申屠娘子道:「寶劍長嘯,欲報不平耳。此事更無疑惑矣。」即向前將劍拔出,敲作兩段,下半截連靶,只好一尺五寸。
劉氏姐道:「可惜好寶劍,如何將來壞了。」申屠娘子道:「姐姐有所不知,大凡刀長便於遠砍,刀短便於近刺,且有力,又便於收藏。我今去殺方六一,只消此下半截足矣。」劉氏姐道:「殺人非女子家事,賢妹還宜三思,勿可逞一時之忿。」申屠娘子道:「吾志已決,姐姐不須相勸。」隨取水石,磨得這劍鋒利如雪,光芒射人,緊藏在身畔。又寫下一書,和這上半截斷劍,交付姐姐說:「待父親歸時,為我致與他。」又道:「妹子已拼此軀,下報董郎,遺下孤兒,望乞姐夫姐姐替我撫育。倘得長大,可名嗣興,以延董門一脈,我夫婦來世定當銜結相報 。」
正言之際,劉成自占田來到,妻子把這些緣故道於他知。劉成道:「方六一是當今大盜。奸詭百出,造惡萬端,董姨丈被他謀害,確然無疑。但小姨要去報仇,恐力氣怯弱,不能了事,反成話柄。」申屠娘子笑道:「我視殺此賊子,有如幾上肉(砧板上的肉) 耳,不消慮得。」不題申屠姐妹籌畫。且說姚二媽回覆了方六一,次日即來傳話,說娘子所言之事。一一如命。明日就教工匠到墳上,開金井(開金井意思就是土葬的時候,提前上山上去挖一個提供木材埋入的墓穴,將之說成是金井) 砌壙(造墓),聽憑娘子選日安葬。葬後,即來迎娶。
申屠娘子道: 「入土為安,但壙完即葬,不必選日。」方六一做親(結婚、成親)性急,多喚匠人,並力趲工(趕工)。那消數日,俱已完備。申屠娘子姑媳姊妹並劉成,俱到墳頭,送董昌入土。方六一又備下祭筵,到墳前展拜。葬畢回家,申屠娘子往還路徑,一一牢記在心。又博訪(廣泛地尋查訪求) 了方六一住居前後巷陌街道之足,將所有衣飾,盡付劉成,撫養兒子。其餘田產房業,都留與徐氏供膳。諸事料理停當,待候方六一來娶。方六一機謀成就,歡喜不勝,果然將家中收拾得內外各不相關,銀屏錦帳,別成洞天,擇定十二月廿四,灶神歸天之日,娶個灶王娘子。免不得花花轎子,樂人鼓手,高燈火把,流星爆杖,到董家娶親。姚二媽本是大媒,又做伴娘,一刻不離。當夜迎親,樂人在門吹打幾通,掌禮邀請三遍。申屠娘子抱著孩子,請劉家姐夫姐姐,及徐氏晚婆告別,對姐姐道:「我指望同你原歸長樂,只是終身不了。今到方家,是重婚再嫁的人了,此後也無顏再與姐姐相見,只索從今相別。」隨將孩子遞與道:「可憐這無爹娘的孩子,煩姐姐好好看管,待三朝後,即便來取。」又對徐氏道:「不道婆婆命犯孤辰寡宿(孤辰寡宿,神煞名,孤辰星是孤獨之星,寡宿星則為孀寡之星) ,一個晚兒子也招不起,媳婦總之外人,今又別嫁,一發沒帳(沒關係) 了,你須要自家保重。」徐氏聽了這話,想起日後無倚靠的苦楚,不覺放聲大哭。劉氏姐已知此番是永別了,也不由不傷心痛哭。更兼這個孩子,要娘懷抱,死命的啼號,這悽慘光景,便是鐵石心腸,也要下淚。惟有申屠娘子,並無一點眼淚,毅然上轎,略不回顧。
一路笙簫鼓樂,迎到方家,依樣拜堂行禮。方六一張眼再看,魂飛天外。只道是到口饅頭,誰知是沖天霹靂。拜堂已畢,方六一喚過八歲的兒子,拜見晚娘。又喚家中上下,俱來磕頭。
申屠娘子說:「且待明日見罷。」方六一得了此話,分明是奉著聖旨,即便止住,鼓樂前導,引入洞房。花燭已畢,擺筵席款待新人。原來方六一生性貪淫,不論宗族親眷婦女,略有幾分顏色,便要圖謀姦宿。因此人人切齒,俱不相往來。所以今日喜筵,並無一個女親,單單只有姚二媽相陪。堂中自有一班狐朋狗黨,叫喜稱賀。方六一吩咐姚婆好生陪侍,自己向外邊飲酒去了。申屠娘子且不入席,攜著姚二媽,將房中前後左右,細細一看。笑道:「果然鋪設得齊整,比讀書人家,大是不同。」又叫丫環執燭,向房外四面觀看。見傍邊有一小房,開門入看,中間箱籠什物甚多,側邊一張牀榻,帳幃被褥,色色完備。
問說:「此是何人臥所?」丫環答言:「是小官人睡處。」姚二媽便道:「六一官教我今晚就相伴小官人,睡在這裡。」申屠娘子道:「這也甚好。」遂走出門,仍復閉上。回至房中,與姚婆飲酒。三杯已過,申屠娘子道:「多謝媽媽作成這頭好親事,日後定當厚報,如今先奉一杯,權表微意。」將過一隻大茶甌,斟得滿滿的,親自送到面前。婆子道:「承娘子美意,只是量窄,飲不得這一大甌。」申屠娘子道:「天氣寒冷,吃一杯也無防。」婆子不好推托,只得接來飲了。申屠娘子,又斟過一甌道:「媽媽再請一杯。」婆子道:「這卻來不得。」申屠娘子笑道:「媽媽你做媒的,豈不曉得喜筵是不飲單杯的,須要成雙才好。」
婆子又只得飲了。申屠娘子又笑道:「媽媽,常言三杯和萬事,再奉一甌。」婆子道:「奶奶饒了我罷。」申屠娘子道:「你若不吃,我就惱殺你。」婆子沒奈何,攢眉皺臉,一口氣吸下。他的酒量原不濟,三甌落肚,漸覺頭重腳輕,天旋地轉,存坐不住。申屠娘子又道: 「媽媽還吃個四方平穩。」那婆子聽說,起身要躲,兩腳寫字,只管望後要倒。申屠娘子笑道:「不像做大媒的,三四杯酒,就是這個模樣。」教丫環扶到小房睡臥。吩咐收過酒席,只留兩個丫環伺候,其餘女使都教出去,然後自己上牀先睡。
時及在鼓,堂中客散。方六一打發了各色人等,諸事停當,將兒子送入小房中,同姚婆睡。一走進房來,先叫兩個丫環先睡,須要小心火燭。口中便說,走至牀前,揭開紅綾帳子,低低調戲兩聲。將手一摸,見申屠娘子衣裳未脫,便解開她的衣襟笑道:「不是頭一遭兒了,害什麼羞?都脫了吧!。」申屠娘子道:「你還未脫,妾何敢先脫?」方六一便忙解衣裳,挺身撲上來,將申屠娘子壓在身下,翹著陽物交媾起來。
申屠娘子暗裡摸出劍靶,正對小腹上直搠,六一創痛難忍,只叫得一聲不好了,身子一閃,向著外牀跌翻。申屠娘子,隨勢用力,向上一透,直至心窩,須臾五臟崩流,血污枕席。兩個丫環,初聽見主人忽地大叫,不知何故,側耳再聽,分明氣喘一般。心中疑惑,急忙近前看去。申屠娘子已抽身坐起,在帳中望見丫頭走來,怕走漏了消息,便叫道 :「這樣酒徒,嘔得髒馬馬,還不快來收拾。」丫頭不知是計,一個趲上一步,方才揭開帳子,申屠娘子道 :「沒用的東西,火也不將些來照看。」口內便說,探在手一把揪住,挺劍向咽喉就搠(插),即時了帳(死亡)。那一個丫頭,只道真個要火,方轉身去攜燈,申屠娘子跳出帳來,從背後劈頭揪翻,按到在地。
那丫頭口中才叫阿呀,刃已到喉下,眼見也不能夠活了。申屠娘子即點燈去殺姚婆,那房門緊緊拴住(繫住),急切推搖不動。方六一兒子,還未睡著,聽見門上聲響,問道:「那個?」申屠娘子應道:「你爹要一件東西,可起來開門。」這小廝那知就裡,披衣而起。門開處,申屠娘子劈面便搠,這小廝應手而倒,再復一下,送歸泉下。跨過屍首,挺身竟奔牀前,那婆子爛醉如泥,打齁(打鼻鼾) 如雷,一發不知甚麼好歹,一連搠下數十個透明血孔,末後向嚥下一勒,直挺挺的浸在血淚裡了。申屠娘子,本意欲屠戮(宰殺)他一門(全家),一來連殺了五人,氣力用盡,氣喘吁吁;二來忽轉一念,想此事大半釁由姚婆,毒謀出於方賊,今已父子並誅,斬草除根,大仇已報,餘人無罪,不可妄及。遂復身回房,將門閉上,梟了(斬下)方六一首級,盛在囊中。收了短劍,秉燭而坐,坐候人靜方行。這一場報仇,分明是:
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
看官,你想世上三綹梳頭,兩截穿衣(釋義是舊時代婦女的打扮,亦借指婦女) ,叫院君(古代富家女主人) 稱娘子的,也不計其數,誰似申屠娘子,與夫報仇,立殺五命,如同摧枯拉朽(比喻極容易做到,毫不費力) ,便是鬚眉男子,也沒如此剛勇,真乃世間罕有。當下靜聽譙樓(鼓樓)鼓打四更,料得合家奴婢皆睡熟,乘著天色未明,背了方六一的首級,點燈尋著後門出去。這路徑久已訪問在心,更兼殺神(主掌殺戮的神) 正旺,勇往直前,若有神助。
挨出城門,徑奔到烏澤山祖墳下,將方六一首級,擺在董昌墓前,叫聲 :「董郎,董郎,虧你陰靈扶助,報你深仇,保我節操。從來不曾下淚,今日萬事俱完,正好為君一哭 !」於是放聲一號,淚如泉湧,萬木錚錚(常形容金、玉等物的撞擊聲) ,眾山環響。哭罷,解下紅羅(紅色的輕軟絲織品) ,即懸掛於墳前大榮木(木槿)之上。
待得三魂既去,七魄無依,腰間短劍,一聲吼響,如虎嘯嚨吟,飛入空中,不知其所向。
方家婢僕,次日起身,只見後門洞開,滿地血污,都是女人腳跡,合家驚駭,聲張起來。尋看血跡,直到上房。方知家主父子,並姚婆等俱被新人殺死,砍下首級,不知去向。喚起地方鄰里,呈報到官。縣尹親自相驗,差人捕申屠氏。其時劉成放心不下,清早便在方六一門首打聽,得了這個消息,飛忙報知妻子。徐氏聽見媳婦殺了許多人,只怕禍事連及,嚇得一交跌去,即便氣絕。劉成夫婦正當忙亂,烏澤山墳丁來報,申屠娘子,縊死在榮木之上,墓前有人頭一顆。劉成叫墳丁呈報縣中,大尹以地方人命重情,一面申報上司,一面拘申屠氏家屬,審問情由。那衙門人役,並方六一黨羽,曉得從前謀害董昌這些緣由的,互相傳說開去。郡中衿紳耆老,鄰里公書公呈,一齊並進,公道大明。各上司以申屠氏殺仇報夫,文武全才,智勇蓋世,命侯官且備衣棺葬於董昌墓下,具奏朝廷,封為俠烈夫人,立廟祭享。方六一姚婆等,責令家屬收殮。劉成夫妻殯葬了徐氏,將房產托付董氏族人,等待遺孤長大交還。料理停妥,引著此子,自回古田。
又過半年,申屠虔方從天台山採藥歸來,聞知女婿家遭許多變故,到古田來問姪女。申屠氏將董方兩家生死,希光殺人報仇始末,朝廷封贈,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將希光封固書箋,及半截寶劍遞與。申屠虔將劍在手,展書細看,其書云:
不孝女希光,襝衽百拜父親大人尊前:兒嫁董郎,忽遭飛禍。夫禁囹圄,女錮私室。九閽誰控,五辟奚寬。冤哉董郎,奄逝刀鋸。東海三年之旱,應當後威武矣。未亡人蜉蝣餘息,去鬼無幾,所以不即死者,仇人未獲,大冤未白耳。何意圖藉奸謀,一朝顯露。始悟此日乞婚之方六一,即當時造計之凶賊。
彼以委禽相誘,女以完璧自堅。再嫁之時,即是斷頭之夕。幸昆吾劍氣有靈,諒麼魔殘魄,無能潛匿。於此下報董郎,庶亦無愧。董郎龜登龍擾,雅稱鵲噪鴉鳴,兆見於前,事亦非偶,所餘殘劍半截,留報父恩。父守其頭,兒守其尾。申屠家之古玩,頭尾有光;延平津之臥龍,雌雄絕望。生平不解愁眉,今始為之泣血。
申屠虔看罷,大笑道:「非申屠虔不能生此女,非申屠虔不能生此女 !」說猶未罷,只聽豁刺一聲,手中半截斷劍,飛入雲霄。那申屠娘子下半截劍,從南飛來,合而為一。蜿蜒成龍,漸漸而去,見者皆以為奇。劉成夫婦,撫養董嗣興到十八歲上,登了進士,官至侍郎,封贈父母,接了一脈書香。後人有詩云:
從來間氣有奇人,洛浦珠還更陸沉。
片玉董昌埋碧草,闔門方六斷殘魂。
輯錄/改編自:石點頭:第十二回侯官縣烈女殲仇 -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ctext.org)
*本文所有圖片皆來自網絡
2022年12月21日增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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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早安,感謝爺爺的警世良言!
感謝好友分享
感謝太陽公公到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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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都快樂 推 14
早安,多謝sara小姐的祝福!
澳門啦 澳門超爽 鹹蝦燦這種葡人血統會說英文 以前匯豐銀行喜歡聘僱葡人當銀行員 生了又可以像李嘉欣 梁洛施這樣選美 阿儀真的醜到衰樣叫做選醜 不過葡人後代過了46歲開始走樣 再帥也會走鐘 混血兒人過中年 美女會變大嬸 靓仔會變成鬍渣多的阿叔 中年危機在混血兒身上更明顯
鹹蝦燦澳門很多,香港亦不少,除了知名的李嘉欣、梁洛施外還有肥媽 Maria Cordero…… 還有一個人稱Uncle Ray或「樂壇教父」,是健力士世界紀錄最長壽的唱片騎師(DJ)呢! 阿儀的醜和鈍是她的賣點,正如香港第一個Av女優,都是為錢為名利而矣! 混血兒有混血兒的美,各花入各眼,老婆只可娶一個,男人精力有限,性伴多極有個限度, 又不是要與她們「做人世」眼睛欣賞心裏意淫算了!
素海霖長的很像台灣網紅陳沂 陳沂是台灣知名女律師之女 心直口快口才好又善於理財 可能是香港沒什麼演藝環境可以拍三級片 賣肉到海外 說真的不好看 港男則是鍾意大波台女 都是死豬扒會去整成網紅臉 好像無多大分別
素海霖紅遍日本了,台灣網紅陳沂比得上嗎? 不過登上日本報紙被形容「絕世美女」則有點過譽了吧! https://www.hk01.com/%E5%8D%B3%E6%99%82%E5%A8%9B%E6%A8%82/885434/%E7%B4%A0%E6%B5%B7%E9%9C%96%E5%8F%97%E5%85%AC%E5%8F%B8%E5%8A%9B%E8%B0%B7%E7%99%BB%E4%B8%8A%E6%97%A5%E6%9C%AC%E5%A0%B1%E7%B4%99-%E8%A2%AB%E5%BD%A2%E5%AE%B9%E7%82%BA-%E7%B5%95%E5%B0%8D%E7%BE%8E%E5%A5%B3?utm_source=01articlecopy&utm_medium=referral 無如何,很多港男(當然包括我)都期望欣賞她與男優赤裸雜交、多P床戰、肏屄中出、含屌舔陰、吮大鵰顏射、揸奶插肛門的表演啊! 順便一提,您說「港男則是鍾意大波台女」,難道台男不喜大波港女嗎? 不過所謂「咸魚青菜」各有所好,世上有人喜大波自然有人愛細波,只要是好波就有人玩, 正如女人愛大懶叫,但世上哪有這麼多大懶叫男? 所以無論大懶叫小懶叫,能令女人「高潮」就是好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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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這種事,人家不是說好女不事二夫,這樣不是更糟嗎~~
阿賓哥沒細看故事,被我出的標題誤導了啊!
👍👍👍👍👍👍👍👍👍👍👍👍👍👍👍
又獲爺爺過獎,慚愧、慚愧!